薄幸·淡妝多態

[宋] 賀鑄
淡妝多態,更的的、頻回眄睞。
便認得琴心先許,欲綰合歡雙帶。
記畫堂、風月逢迎、輕顰淺笑嬌無奈。
向睡鴨爐邊,翔鴛屏里,羞把香羅偷解。

自過了、燒燈后,都不見踏青挑菜。
幾回憑雙燕,丁寧深意,往來卻恨重簾礙。
約何時再,正春濃酒困,人閑晝永無聊賴。
厭厭睡起,猶有花梢日在。
分類標簽: 宋詞三百首 婉約詩
作品賞析
這是一首懷念昔日情人的詞。詞的上片寫男主人公與情人相識,相愛和相戀的經過,下片寫離別后男主公的相思之苦。全篇既熱烈奔放,又纏綿悱惻,前歡與今愁,鋪敘詳盡,情致婉曲,且熔景入情,秾麗之極,讀來令人嘆惋。
起首二句寫伊人雖淡妝亦多姿,初次見面,她用那雙明亮的雙眸頻頻回首相見。詞人首先寫情人的淡裝和目光,可見這兩點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。郎有情 ,妾有意 ,于是“便認得琴心先許,欲綰合歡雙帶。”這兩句暗用司馬相如卓文君之典,說明二人己目成心許。”“記畫堂”句,正面描寫了歡會時伊人輕顰淺笑的嬌媚之態。接著“向睡鴨爐邊”以下三句寫歡會的地點,在睡鴨形的熏爐邊,在繪有翔鸞花紋的屏風內,他們雙雙好合了。
過片承上,說那次歡會是燈節之時,同時又開啟下文,說除燈節外,還有踏青節和挑菜節可以重溫舊夢 ,但“過了”“不見”又點出:實際上,這兩次都未見到伊人的蹤影。“幾回憑雙燕”以下三句,用典,寫男主人公幾次設法與對方聯系,但都障礙重重,音信難通。接下來迸出一句“約何時再”的慨嘆。最后四句寫男主人公在綿綿相思中更覺春濃酒困,所以無情無義地昏睡起來,待到他一覺醒來時,日影仍在花梢之上。
此詞寫人 、寫事 、寫情、均層層深入,一瀉無余,細膩婉轉 。全詞熔情入景,故淡遠;熔景入情,故秾麗 。于言情中布景,景即是情,情則愈加濃烈,這種高超的藝術手法,對于作者抒寫從戀的狂歡到離別相思的辛酸這一情感歷程 ,起了十分關鍵的作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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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一見鐘情到相戀合歡,再到殷勤相思,構成了該詞的結構框架。在這曲優美精致又略帶感傷的戀歌中,涌動著男主人公對愛情熱烈追求、對情人苦苦思念的感情潮水。
吳曾《能改齋漫錄》載:“賀方回眷一姝,別久,姝寄詩云:‘獨倚危欄淚滿襟,小園春色懶追尋。深思縱似丁香結,難展芭蕉一寸心。’賀演其詩為《石州引》詞。悼亡詩詞,不知即為此姬作否?”其中“賀方回眷一姝,別久”,與此詞正合。全詞的情感核心正是一個“眷”字。“姝”者,美女也,詞中所寫的“淡妝多態”、“輕顰淺笑嬌無奈”,正是“這一個”美女的獨特之美──“多態”:“淡妝”是多態的反襯;“輕顰淺笑”是多態之一斑;“嬌無奈”則是無法用語言形容的“多態”。而這種形體之“多態”,正是她內心多情而又嬌羞的復雜心態的自然流露。此詞下片所寫相思之苦,也正由“別久”引發。吳曾所引之“姝寄詩”,情思深婉,形象鮮麗,引喻貼切,又可見這位姑娘文才之美。所以作者眷戀不已。如果是這樣,這首《薄幸》詞當作于二人定情之后、愛人寄詩之前的一段相思時節。
詞中女主人公形象的特色,除了“多態”、多情之外,尤為引人注目的突出之處在于主動。這與傳統“佳人”形象有質的區別。試看,她對意中人“的的頻回眄睞”,令人銷魂;她一旦確認知音,便“琴心先許”、“綰合歡雙帶”、“把香羅偷解”,又是非常的果斷和痛快。在這位真情如火的姑娘身上,可以窺見白樸《墻頭馬上》中李千金的身影。“的的”二字,頗值玩味;既表現了作者相思時回憶往事的真切情景,又生動傳神地托出了女子頻送秋波的明確信息。“的的”二字迭用,雖屬罕見,但用在這里卻非常明曉暢達,充溢著生活氣息,活現了出這位勇敢女性的神采。
這組愛情三部曲的第一部“定情”,純用白描手法,恰與姑娘的“淡妝”相融諧。第二部“幽會”,不宜用白描了,便以景襯情,選用了“畫堂”、“風月”、“睡鴨”、“鴛屏”等典型事物來暗寫。第三部“相思”為全詞重點,可分為三個層次:第一層寫初次幽會之后再不見那位姑娘“踏青挑菜”,也就是再沒有見面的機會。第二層寫多次托人傳書遞簡,但阻隔重重,音信難通。第三層寫后會無期,百無聊賴,度日如年。這三層步步遞進,逼出了一個“苦”字。于是在心中暗暗怨恨那位“冤家”的“薄幸”;于是更加珍惜那不可重復的“定情”與“幽會”,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當初的黃金細節:“淡妝多態……”全詞就是這樣形成了一個“此恨綿綿無絕期”的循環往復的“情結”結構。
詞是一種抒情性很強的詩體。這首詞最本質的方面當然也是抒情,表現男主人公對伊人、對燒燈前歡會的美好而甜蜜的印象和事后強烈的相思。但這種抒情在本篇中主要不是通過與描寫景物相結合來體現的,而是靠與敘事結合傳達出來的。從上片的兩人眉目傳情到幽會,以及下片的尋覓、寄意、相思,都包含著一系列情事和曲折。使人感到主人公的思想情感隨著事情的發生而顯露出來,同時又隨著事件的發展而發展。
從該篇的抒情與敘事關系看,它是以抒情帶動敘事,全篇自始至終都出自主人公的主觀感受,見出主人公感情的流動,表現出濃厚的抒情氣氛。而有關事件,只是挑選那些最關鍵的細節或人物情態,用極其精煉而富于暗示性的語言點出。而根據那些含蓄的提示,很可能輕松就復原出內容更豐富的情節和場面。如從“更的的頻回眄睞”中,可以聯想到如《九歌·少司命》中所說的“滿堂兮美人,忽獨與余兮目成”那種情節和場面;從“都不見踏青挑菜”中可以想象男主人公到原頭陌上,士女群中,眼巴巴地“眾里尋他千百度”的情景。
由于敘事因素加強了,詞中便可以通過不同的場面和情節,從更多的側面對人物展開描寫,使人物的形象更為豐滿。如雙方初接觸時女子那種淡雅中顯風流的“淡妝多態”,那一雙“頻回眄睞”的會說話的眼睛,表現了這位女子美麗而富于風情。她鐘情于男子后,便“欲綰合歡雙帶”,幽會時“把香羅暗解”,表現了對于愛情生活追求的熱烈大膽。男主人公在對女子的追求過程中,則表現了他的一往情深。而從燒燈到挑菜節,在很短時間內因不見伊人,就形成沉重的思想負擔,在郊外尋覓,托梁燕寄意。至如春濃、酒困、人閑、晝永的感受,則更深入地體現了他的癡情。
將敘事成分和抒情成分相融合,有一定的故事性,有較細致的人物描寫,是這首詞在藝術上具有創造性的地方。拿它和柳永的長調相比,雖然兩者在鋪敘方面都顯得很有功力,但柳詞主要是抒情和鋪寫景物結合,敘事成分還是比較少的。在慢詞中織入精妙的故事情節,且手法多樣,善于變化,以周邦彥較為突出。而賀鑄這首《薄幸》,似乎是柳詞和周詞之間具有過渡性的作品。
有一位學者曾說:中國古代文學中存在著一個愛情母題:有所愛,但不能得其所愛,而又不能忘其所愛。這首詞也是一個佐證。如果與那些汗牛充棟的才子佳人大團圓的小說戲曲相比,賀鑄這首小詞所反映的古代青年男女愛情生活的真實性和普遍性,無疑具有更高的認識價值和審美價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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